在超市货架上,它往往只占小小一格;但放到全球油脂版图上,它是产量和贸易量都排在前列的植物油。方便面的煎炸油、饼干里的起酥油、肥皂和洗衣液的原料、加油站的生物柴油,背后都有同一种作物——油棕。

很多人以为棕榈油是从棕榈树上直接摘下来的油,其实它来自油棕果的果肉,棕榈树和油棕并不是一回事。一棵树、一串果、六道工序,才有一桶油。这篇就把整条链路拆开,从果园一直讲到货架。

一、先认识这棵树:油棕与它的果串

油棕是热带木本油料作物,原产西非,如今主产于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。赤道两侧十度以内是它最舒服的气候带:全年高温、雨量充沛、日照充足。成树高可达十几米,羽状叶片向四周伸展,叶柄基部挂着沉甸甸的果串。

果串由数百到数千个小果挤成一团,成熟时呈橙红色。单个果实里有三层结构:外层是薄薄的果皮,中间是厚厚的橙黄色果肉,最里面是一颗白色的果仁。这层结构决定了后面两条完全不同的产品线。

果肉含油率高,压榨得到粗棕榈油,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棕榈油;果仁同样含油,压榨得到棕榈仁油,这是另一种油,性质和用途都不一样。一颗果出两种油,这是油棕在油料作物里比较特别的地方。

还有一个常被拿来说明它地位的比较:论单位面积产油量,油棕明显高于大豆、油菜和葵花籽。业内常说,一公顷油棕的产油量抵得上好几公顷大豆。同样的土地能榨出更多的油,这是它在热带被大规模种植的根本原因。

图1 油棕果串与它的两种油

二、从果园到压榨厂:时间就是品质

油棕不像一季一收的庄稼。它一年到头都在结果,必须按成熟度分批采收。

判断成熟主要看两点:果串颜色由黑转橙红,以及树下自然掉落的果实数量。落果太少说明还没熟,出油率低;落果太多说明过熟,果肉里的游离脂肪酸已经开始上升。采收工人用长柄镰刀或钩刀把果串割下,装车运往收集点。

这里有一条行内人人知道的铁律:果串采下之后,越早进厂越好,通常要求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压榨。

原因是果肉里含有脂肪酶。果串一旦离开树体,酶就开始把油脂水解成游离脂肪酸,行业简称 FFA。FFA 越高,油的品质越差,精炼损耗越大,卖价越低。所以压榨厂的第一道工序不是榨油,而是杀酵——用高温把酶杀死,抢在品质下滑之前把局面控制住。

三、六道工序:果串如何变成粗棕榈油

从果串到粗棕榈油,主流工艺可以拆成六道工序,环环相扣,任何一环掉链子都会拖累出油率和品质。

(一)杀酵

果串装入杀酵罐,通入蒸汽进行高温处理。目的有两个:一是钝化脂肪酶,抑制 FFA 上升;二是软化果肉,让果粒更容易从果串上脱落。温度、时间和排气控制得不好,后面所有工序都要跟着受影响。

(二)脱果

杀酵后的果串送进脱果机,滚筒转动,把果粒从空果串上打下来。果粒落到下方输送带继续加工,空果串单独排出,成为第一种副产物。

(三)捣碎

果粒进入捣碎罐,边加热边搅拌,把果肉细胞结构破坏掉,让油脂从细胞里释放出来。这个环节通常维持在八十五到九十五摄氏度:温度低了出油不畅,温度高了能耗上升、品质也受影响。

(四)压榨

捣碎后的果肉送入螺旋压榨机,靠机械挤压把粗油挤出来。压出来的是一股混合物,里面既有油和水,也有果渣和被压碎的果仁碎片。

(五)澄清

混合物进入澄清环节,通过沉降和离心把油、水、固体渣分开。油浮在上层被引出,水和渣从下部排出。这一步决定了成品油的含渣量和水分。

(六)干燥

分离出来的油还要在真空条件下干燥,把残余水分降到很低。通常要求水分及杂质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,才能作为合格的粗棕榈油出厂。

图2 从果串到粗棕榈油的六道工序

表1 六道工序与关键控制点

工序主要目的关键控制点
杀酵钝化脂肪酶、软化果串蒸汽温度与处理时间,抑制 FFA 上升
脱果果粒与空果串分离脱果率与果粒完整度
捣碎破坏果肉细胞、释放油脂料温通常控制在八十五到九十五摄氏度
压榨机械挤压出粗油压榨压力与出油率
澄清油、水、渣分离沉降与离心温度、停留时间
干燥去除残余水分真空度,终水分及杂质不高于百分之零点五

刚榨出来的粗棕榈油是橙红色的,因为果肉里富含类胡萝卜素。这一点常被误解:市面上看到的棕榈油颜色淡黄甚至接近无色,那是精炼脱色之后的结果。未经精炼的红棕油在一些地区被当作营养油销售,因为它保留了较多类胡萝卜素和维生素 E。

四、另一条线:果仁如何变成棕榈仁油

压榨环节产生的渣里,混着被压碎的果仁。这些果仁要单独分离出来,走另一条加工线。

先做果仁分离:把果仁和棕壳分开,棕壳送进锅炉当燃料,果仁送去压榨或浸出,得到棕榈仁油。剩下的粕就是棕榈仁粕,蛋白质含量不错,是常用的饲料原料。

棕榈仁油和棕榈油不是一回事。棕榈油以棕榈酸和油酸为主,饱和脂肪酸比例较高,常温下呈半固态,适合煎炸和烘焙;棕榈仁油富含月桂酸,性质更接近椰子油,泡沫丰富、肤感清爽,是肥皂、洗发水和化妆品里常见的原料。

所以同一串果,果肉出的油主要去做食品,果仁出的油更多去做日化,两条线各有各的市场。

五、精炼与分提:从粗油到能上货架的油

粗棕榈油不能直接食用。它含有胶质、游离脂肪酸、色素和气味物质,必须经过精炼。

精炼分四步:脱胶去磷脂,脱酸去游离脂肪酸,脱色去色素,脱臭去气味。走完这四步,得到精炼棕榈油,行业里常称为 RBD 棕榈油。

精炼之后还有一步关键操作:分提。棕榈油常温下是半固态的,按熔点把它分成两层,就得到两种产品。熔点低、流动性好的棕榈液油,适合做烹饪油和餐饮煎炸;熔点高的棕榈硬脂,适合做起酥油、代可可脂、肥皂和蜡烛。

同一种粗油,通过分提切出不同熔点的产品,再卖给不同行业,这是棕榈油产业链里很典型的一段,也是它能同时供应食品和日化两个市场的原因。

图3 两条产品线与精炼后的主要去向

六、一吨果串几乎没有废料

油棕这个产业有个显著特点:原料几乎被吃干榨净。

空果串可以还田做有机肥,也可以烧锅炉;压榨后的纤维是现成的燃料;棕壳同样作为生物质燃料使用。很多压榨厂靠这些副产物自己发电,基本实现能源自给。

压榨和澄清产生的废水,行业里叫 POME,有机物浓度很高,直接排放会污染水体。现在主流做法是送进厌氧池产沼气,沼气用来发电或供热,沼渣沼液再做肥料。

果仁榨完油剩下的粕做饲料,燃烧后的灰烬还能回田。一座成熟的棕榈油综合厂,物料进出相对闭合,这也是它成本能做低的现实原因之一。

七、棕榈油为什么便宜

很多人只看到价格,没看到价格背后的结构。棕榈油长期便宜,至少有四个原因。

第一,它是多年生木本作物。种下去之后可以连续产果二三十年,不像大豆、油菜每年都要重新播种,重新投入种子、化肥、机械和人工。摊到每一年,固定成本低很多。

第二,单产高。同样的土地和投入,油棕的产油量明显高于一年生油料作物,这是先天的效率优势。

第三,主产国集中在赤道带,土地和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,规模化种植园加就近压榨的模式也已经很成熟。

第四,产业链副产物能够自我供能,能源成本被大幅摊薄。

这几条叠在一起,让棕榈油成为全球最便宜的植物油之一,也让它成为食品工业和日化工业首选的基础原料。

八、绕不开的争议:毁林、认证与法规

便宜和高效的另一面,是争议。

为了扩大种植面积,一些产区出现过热带雨林被砍伐、泥炭地被改造成种植园的情况,伴随碳排放增加和生物多样性下降。这些批评在国际上持续了很多年,也是棕榈油最受质疑的地方。

行业的回应是认证体系。可持续棕榈油圆桌倡议建立了从种植、压榨到贸易的链条认证,要求不砍伐高保护价值森林、保护泥炭地、尊重当地社区权益。

监管层面,欧盟出台了零毁林法规,要求进入欧盟市场的相关商品提供可追溯的产地证明,证明其不涉及毁林。这对出口导向的产区提出了更高的溯源要求。

对下游企业来说,采购时看认证、看溯源,已经不只是形象问题,而是能不能进入某些市场的现实门槛。

结语

回到开头。一棵油棕树长在赤道带的雨水里,一年到头不停结果;一串橙红色的果,果肉和果仁各自出油;六道工序,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从果串到粗油的转化;再经过精炼和分提,变成餐桌上的食用油、饼干里的起酥油、洗手台上的洗手液、加油站里的生物柴油。

一桶油背后,是一整条产业链的效率,也是一整套关于土地、气候与可持续的取舍。

下次在超市拿起一瓶标着棕榈油的食用油,你大概会想起那串挂在树上的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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