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大桂

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,拆开一件快递,看一眼电脑显示器的外壳,它们都被叫做塑料。可要是把这些东西统统扔进同一个回收桶,回收厂的老板大概会皱起眉头:它们的分子结构、耐热温度、能不能回炉,差得比想象中远得多。

塑料从来不是一种材料,而是一个庞大的家族。到底有多少种?这个问题得分三层来回答,答案会从上百种一路收敛到五六个。

图1 塑料制品遍布日常家居场景

一、先弄清:塑料到底是什么

塑料的学名是高分子聚合物。它的主体是树脂,由成千上万个重复单元连成的长链分子构成;再按需要掺入增塑剂、稳定剂、抗氧剂、阻燃剂、填料、色母等助剂,才成为我们手里那只具体的瓶子、袋子和外壳。

一九零七年,贝克兰用苯酚和甲醛合成出酚醛树脂,通常被视为第一种完全人工合成的塑料。此后一百多年,这个家族不断扩张。塑料一词的英文来自希腊语,本意是能够被塑造的东西,这恰好点明了它的本性:在一定温度和压力下可以成型,冷却之后保持形状。

所以问塑料有多少种,本质是在问两个问题:有多少种树脂,以及有多少种配方。

前者的答案:全球已经商业化生产的塑料树脂品种上百种。

后者的答案:如果把各厂家为不同用途调配的牌号也算进来,数字会膨胀到几万个。同样叫聚丙烯,做微波炉餐盒的和做汽车保险杠的,配方可以完全不同。一个要耐热、要满足食品接触安全,另一个要抗冲击、要耐候、要能喷漆。

于是业内有个常用说法:品种上百,常用三十几,撑起日常生活的大概就五六个。剩下的那些,普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几次。

二、第一把尺子:受热之后会怎样

这是最根本的一刀,它决定塑料能不能被回收再利用。

热塑性塑料加热变软、冷却变硬,这个过程可以反复进行很多次。矿泉水瓶熔了能拉成纤维,废聚丙烯熔了能重新造粒,你家里绝大多数塑料制品都属于这一类。

热固性塑料一旦成型固化,再加热也不会变软,只会分解、烧焦。典型代表是环氧树脂、酚醛树脂、不饱和聚酯,以及部分聚氨酯体系。这类材料强度高、耐热好、尺寸稳定,适合做电路板基材、耐高温结构件和胶粘剂,但基本无法熔融回收,废料大多只能粉碎之后当填料使用。

一句话记:能回炉的是热塑性,回不了炉的是热固性。

三、第二把尺子:性能与身价

行业习惯按性能和价格把塑料分成三档。这条线最实用,买料、选材、比价,基本都在这三档里打转。

图2 塑料家族的三种分类方式

(一)通用塑料:产量大、价格低

这一类占了塑料总产量的绝大部分,也是回收站里最常见的。聚乙烯是全世界产量最大的塑料,其中高密度聚乙烯硬挺耐摔,做洗发水瓶、牛奶瓶、水管、垃圾桶;低密度聚乙烯柔软透明,做保鲜膜、购物袋、农用地膜。聚丙烯耐热、耐疲劳、密度低,微波炉餐盒、打包盒、编织袋、汽车保险杠、医用注射器都靠它,它也是常见塑料里少数能进微波炉的。聚氯乙烯硬的可做门窗型材、管材、板材,加增塑剂变软之后做人造革、电线皮、软管,同一种树脂加不加增塑剂几乎是两种材料。聚苯乙烯透明脆硬,做一次性餐具、透明包装,发泡之后就是常见的白色泡沫。ABS 韧性好、易加工、表面光泽好,是家电外壳、玩具、行李箱的常客。

这些材料的共同特点是便宜、易加工、产能巨大,缺点是耐热和强度有限,很难承担结构件和高温工况。

(二)工程塑料:强度和耐热上一个台阶

工程塑料能替代部分金属,常用于机械、电子、汽车部件。尼龙耐磨、自润滑、抗拉强度高,做齿轮、轴承、扎带、纺织纤维和汽车管路;聚碳酸酯透明又抗冲击,水桶、头盔、灯罩、充电宝外壳都用它,缺点是耐候和耐刮擦一般,常和其他材料合金化使用;聚甲醛刚性好、尺寸稳定、耐磨,做精密齿轮、拉链、水龙头阀芯;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既是矿泉水瓶和涤纶纤维的原料,也能做工程件;亚克力的光学透明性极佳,做灯箱、招牌、展示架、车灯罩。

(三)特种工程塑料:耐高温、耐腐蚀

这一类价格往往以公斤计几十到几百元,主要服务航空、半导体、医疗和高端电子。聚醚醚酮能长期在二百五十摄氏度左右工作,耐磨、耐化学、可医用植入,被称作塑料之王;聚酰亚胺是柔性电路板和航天隔热的常用材料;聚苯硫醚耐热耐化学,用在汽车泵壳和电子元件;液晶聚合物高频性能优异,是精密电子连接件的选择;聚四氟乙烯摩擦系数极低、不粘、耐强酸碱,不粘锅涂层、密封件、化工管道衬里都能见到它。

四、第三把尺子:瓶底那个三角数字

普通消费者分不清分子链长什么样,但有个简单办法:看制品底部的回收标识,三个箭头围成一个三角形,中间有个数字。

这个编号体系源自美国塑料工业协会提出的树脂识别码,后来被许多国家沿用,一共分成七类。

图3 塑料回收编码与典型用途

表1 塑料回收编码对照表

编号材料典型用途使用提示
1PET 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矿泉水瓶、饮料瓶、食用油瓶一次性使用为主,不建议反复装热水
2HDPE 高密度聚乙烯牛奶瓶、洗发水瓶、药瓶、垃圾桶相对稳定,清洁后可重复使用
3PVC 聚氯乙烯水管、电线皮、部分保鲜膜遇高温易析出,不建议用于热食
4LDPE 低密度聚乙烯保鲜膜、购物袋、农用地膜不宜包裹含油食物高温加热
5PP 聚丙烯微波炉餐盒、酸奶杯、打包盒耐热性较好,通常可微波加热
6PS 聚苯乙烯泡沫箱、一次性餐盒、杯盖遇热易变形,不宜盛装滚烫食物
7OTHER 其他塑料PC、ABS、PA、PMMA、PLA 等成分复杂,需具体看材质标注

这张表值得存进手机。需要特别提醒的有两点。第一,七号不是一种材料,而是一堆材料的统称:同样是七号,聚碳酸酯水壶和聚乳酸餐盒的性能、安全性、降解条件完全不同,不能一概而论。第二,五号聚丙烯耐热性较好,是常见塑料里通常可以进微波炉的;其余编号在加热前都要掂量一下,尤其三号和六号,不宜盛装滚烫食物。

五、容易被忽略的一层:配方与牌号

如果只按树脂分类,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。但真实的塑料工业远比这复杂,同一个树脂名下能挂出几百个牌号。

原因在于改性。以聚丙烯为例:加滑石粉提高刚性和耐热,叫填充聚丙烯;加玻璃纤维提高强度,叫增强聚丙烯;和橡胶共混提高低温抗冲击性能,叫增韧聚丙烯;加阻燃剂通过阻燃测试,叫阻燃聚丙烯。原料还是聚丙烯,但料性、价格和用途已经完全不同。

所以行业里说塑料有多少种,往往指的是牌号数量,那是几万量级。在注塑车间报错一个牌号,做出来的零件可能就缩水、翘曲或者开裂;在挤出线上用错熔融指数,膜可能厚薄不均甚至拉断。

六、还有一类:可降解塑料

近几年热度最高的聚乳酸、PBAT、PHA、PBS、PCL,属于生物基或可降解阵营,多用于外卖餐盒、购物袋、快递袋和农用地膜。

但要泼一盆冷水:可降解不等于随便扔就能消失。聚乳酸需要工业堆肥条件,也就是特定温度、湿度和微生物环境,才能有效降解;丢进普通垃圾填埋场,它照样能待很多年。PBAT 通常要和淀粉、聚乳酸复配才好用,PHA 性能不错但成本偏高。

买这类制品时,最好看清标注的降解条件和认证标识,别只被环保、可降解两个词带着走。

七、想自己辨别材质,别用打火机

网上流传烧一烧、闻味道的鉴别方法,不建议在家尝试。聚氯乙烯燃烧会释放氯化氢,含卤素或含阻燃剂的塑料燃烧产物更复杂,对呼吸道刺激明显,密闭空间里尤其危险。

工业上靠的是红外光谱、密度梯度、熔点测定、燃烧试验等一整套手段,有专门设备与防护。日常想确认材质,看制品上的材质标注或回收标识最靠谱,必要时查产品说明或直接问厂家。

八、为什么这件事值得搞清楚

对普通人是省钱和安全。买餐盒知道挑五号聚丙烯,装热汤不拿六号泡沫盒;买水壶注意看是否标注不含双酚 A;给孩子用的餐具尽量避开三号和六号。

对行业是成本和良率。同样是塑料件,选错材料,注塑可能翘曲、装配可能开裂、户外半年可能老化;回收端分错类,整批料就降级,甚至只能降级使用或做焚烧处理。

对环境是回收率。塑料回收的第一步就是分选,分得越细,再生料价值越高。把聚氯乙烯混进聚酯瓶片里,一批再生料可能就废了;把不同牌号的聚丙烯混在一起,做出的再生粒料性能波动大,下游不敢用。

结语

回到开头的问题:塑料有多少种?

严格意义上,商业化树脂品种上百种;常用的大概三十几种;构成你我日常生活的,就那五六个主力。它们同姓塑料,脾气却相差十万八千里。有的能进微波炉,有的遇热就放毒;有的能反复回炉,有的一次成型就锁死;有的几毛钱一公斤,有的几百元一公斤。

认清这三把尺子,也就是受热行为、性能身价、回收编码,再叠加一层牌号的概念,你对塑料的认知就会从一种材料变成一张地图。

下次再有人说,不就是个塑料嘛,你可以把这张回收编码表甩给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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